过了农历三月初三的第一个星期六,按照信中事先约好的,我在口头见到了柳絮。
农历三月初三,在电影院前的小广场上召开了全县的公捕公判大会,赵建平的哥哥等十余名犯人被五花大绑着,站在台阶上,面对围观的人们接受审判。我很想去看看他的狼狈样儿。远远地看到围观的人已经把整条马路都挤满了,就没有过去趁热闹。当然,也有担心在那里遇到赵建平的原因。好歹也算是朋友吧,我跑去那里看热闹,她会怎么想呢?
农历的三月三日,是行唐城的庙会。因为是县城,庙会的规模、排场自然要比口头大了许多,人多,杂耍也多。我和同班的几个同学去了庙会上,依然只是为凑热闹,在人群中挤来挤去,东看看西瞧瞧,见了什么都好奇,又什么都不买,把学校给的自由时间全部的耗费掉才是目的。
那个时候,行唐城还小,赶庙的人也都集中在人们常说的南市场。后来县城扩建,建起了龙州商城,就是人们说的北市场,修通了龙州大街,大街的两侧又盖起了有门脸的小楼,县城热闹的中心才移到了龙州商城一带。再后来,又修通了香港路,路两侧同样盖起了有门脸的小楼,却并没有夺走龙州大街的热闹。每年的农历三月初三,这一天,从龙州大街两头向中间走,人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沿街摆摊的小贩也越来越多,到了龙州商城前,长二百来米的一段大街,更是人头攒动,无立锥之地了,更有两侧歌舞团的音响助威,声势极为壮观。这时候,如果从空中看,龙州大街是一条大河,龙州商城前是这条河上的一个湖泊,各条通向龙州大街的小街小巷是支流,支流里的水源源不断地涌来,停一下,回流一下,又导入各条支流。
印象当中,早些时候的庙会上,顶多有一家表演马术的,有一家表演飞车走壁的,算是较大型的演出了,相对来说比较冷淡。似乎是有一年,因为观众太多,表演飞车走壁的看台不堪重负,倒了,数名观众被砸伤和摔伤,还住进了医院。热闹的还是歌舞团来了以后,也就是近十年八年的事。五、六个正值妙龄的的姑娘和三、四个衣着打扮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小伙子,就是他们的全部队伍了。模仿唱几首曾经走红和正在走红的流行歌曲,几个姑娘跳几段类似健美操的舞蹈,年年如此,没有什么新鲜玩艺儿,而且演技也是相当的拙劣,却也能场场爆满,更有一大群不想花“冤枉钱”却又想“一饱眼福”的人围在帐蓬外面,透过入口垂挂的帷布间留下的缝隙向里面张望。这一切,无不归功于那几个妙龄女子的表演。先是露脐装,后来又变成三点式,随着时代的进步,她们在舞台上的甩胳膊甩腿时的衣着也在为迎合观众不断变化的口味而趋于简单化。而这种简单化直接带来的后果,就是观众的钱包瘪下去了,他们的钱包鼓起来了。有时候,为了追求更加理想的效果,他们还故意制造出来各种失误。去年就亲眼目睹了这样的一个场景。那天傍晚,同学几个在一块喝了酒,有点过,有人提出来去看歌舞。正好有做公安的一个同学在,说是由他领了可以免费。歌舞表演还没有开始,帐蓬里已经是人满为患了。为了吸引更多的人进去观看,说口处的帷布没有落下来,四个身着三点式的女子站在舞台上,不停地向着台下等着开始和帐蓬外观望的人群疯狂地摇摆着身体,做出各种带有挑逗性的动作,一个个子稍矮一些的女子故意“不小心”弄开了乳罩的搭扣,直到台下的观众高呼起来,旁边的同伴提醒她,才“害羞”地转过身。节目开始后,是集体舞蹈,没有出现什么意外,一直期待着有所收获的台下的观众失望起来,发出了嘘声,还有人大声地抗议,说是这的歌舞不如另一家的好看,要求退票,又说明年的时候,怎么也不会来看了。于是节目主持人出来了,先是向观众鞠躬道歉,又解释说他们是正规的歌舞团,来到这里演出凭得是真功夫,有时候为了不让大家在台上等得太久,演员上台演出的时候比较匆忙,演出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失误,请大家原谅云云,一番“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话。于是,台下暂时安静了下来。到了演出的中间,是一个人的舞蹈。一个细高挑的女子穿着一条短裙从后台出来,问大家喜欢她跳什么舞。台下异口同声地高呼好看的,什么都可以。她就和大家说她最拿手的是倒立,但要先热热身,在跳了大约五分钟的健美操后,突然来了一个倒立,短裙像香蕉皮一样从双腿上剥下来,赤裸着下身侧对着台下的观众。大约有一分钟吧,在观众雷鸣般的掌声中和此起彼伏的口哨声中,匆匆地跑到后台了。类似这样的事情,不一而足。
马路中央有手工艺人用竹蔑编制各种各样的动物。一根细薄的竹蔑在他手里灵巧的绕来绕去,一支烟的功夫儿就成了一只蛐蛐、蝴蝶、麻雀、燕子等,活灵活现,让在周围看的人目瞪口呆。一元钱一个,生意相当的红火。同样做小本生意的还有做艺术画的艺人,他们在地上摆一个木箱,用竹片沾了各种颜料在纸上画花鸟,拼成告诉某一个人的姓名,身边被围得水泄不通。电脑预测爱情、命运、事业的摊前,围得多是少男少女们。把自己的姓名或者出生年月日告诉摊主,输入电脑,传出一张纸来,上面便有了你想知道的答案。既然是预测,未曾经历的事情,也便无所谓准确与否,却因为事关了少男少女心中的梦想,倍受青睐。套圈儿是男女老少都喜欢试一下自己的运气的游戏,一元钱十个竹圈儿,站在围绳外面,向摆放在地上的各种小东西投,圈儿完全落地,哪一件小东西被套住了便归你了。看则简单,实则很不容易,赔的人多,赚的人少;否则,摊主也就不会那么热情地用手臂挂了上百个竹圈儿向路人兜售了。纵然手头再拮据,既然来庙会上,一元钱还是有的,况且一元钱也的确不算什么。掷完了手中的圈儿,倘若一无所获,也能开怀一笑。
这一天,香莲寺里也是热闹异常。从各地赶来的善男信女聚集于此,也可谓摩肩接踵。大殿内,伴随着清脆的木鱼声,诵经声抑扬顿挫,本是闹市,却让人由不得于内心深处生出一种莫名的宁静来,仿佛是行走于大山丛林之中。院子里有俗家人摆的地摊,卖香、纸、蜡烛和红绫布。一条红绫布绑在腰里据说便可保人逢凶化吉,一世平安。本是很平常的红布,到了这里,就具有了某种魔力,让人匪夷所思。
这一天,座落在政府执行所里的城隍庙也会对外开放,前来拜祭的人络绎不绝。据说庙中供奉的是佑护行唐城的神,源自明朝,由此推断,行唐城的历史也颇不短了。如果你有时间去行唐城的西街走走,一条卖各种铁器的小街,也是老街了,倘若留心观察,于某些门口依稀还可看到一些古老的特征。
我曾经约柳絮一起赶城里的三月三庙,柳絮说学校那天不放假,来不了。我告诉她如果哪一天她父亲又来了城里看病,一定要来学校找我,她答应了。我这样说,并不是为了两个人的相见而希望她父亲的旧病重犯。对此,柳絮也是理解的。对于任何一个已经患病的人,医院何尝不是提前为他们准备好的一个生命的驿站呢。我希望和柳絮共处的时间多一些,而从行唐城到口头镇五十里的路程无情地阻隔着我们。思念却又不能相见,让我对她的感情与日俱增,又只能诉诸于手中的笔。我只能这样。
远远地,我看到柳絮等在旅馆门口北侧的墙下。
在她的头顶,一棵老槐树从墙里面伸出来一个像扇子一样的树枝,鲜嫩的叶子在轻风中簌簌地抖动。她已经换下了让身体看起来丰满些的冬装,换上了春装。她没有扎辫子,头发披散在肩上。她向学校的方向看着,一只脚不停地搓着一块小石头,让人感觉她的内心充满着一种不安或者是杂乱的情绪。
我是想吓她一下的,直接骑到她身边,没有下车,一只脚踩在墙上保持身体的平衡,抹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她笑。过了一会儿,她似乎是还不曾察觉到我的到来,一直朝着学校的方向望着。于是,我按响了自行车的铃铛。柳絮惶然地回过头来看着我,一脸的惊讶:
“你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从城里了。”我说,为她感到惊讶和压抑着不流露出来的内心的惊喜——我想她一定会对我的突然出现感到惊喜——而沾沾自喜。
“不是说好了下个星期六吗?”柳絮的脸上冷冰冰的。
“不会吧?”我怀疑自己真的记错了信中约定的时间,想了想,又问她:“那你在等谁呀?”
“一个准备做伴回家的同学。”
“初中的时候,你都是一个人回家的。怎么长大了反倒胆子变小了呢。”
“好像你什么都知道。”
“不会是考验我的记忆吧?”
“不想搭理你。”柳絮瞟了我一眼说。现在回想起来,她显得略微有些慌乱的眼神,那话里似乎是有着催我离开的意思。柳絮大概是担心准备和她做伴回家的同学看到我们在一起吧,那个同学一直不出现,她就转身向南走了,是去供销社门市部的方向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我想知道她情绪的反常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怎么了?”我问她。
“什么怎么了?”她说,一直埋头向前走,头也不回。
“你好像不高兴。”我小心地问道。
“高兴得很哩。”她说气话。
“高兴怎么不笑?”这问话很蠢,但是我想逗她笑。我是多么渴望看到她的笑脸呀。
“不愿意笑。”她说,“我不笑的时候才是高兴哩。”
“你要去哪儿?”我紧跟着她。
“回家。”她说。
“回家你怎么往南走呀?”我说。
“愿意。”她说,“想往南走。道又不是你们家买下的。”而且步伐也快了。
我犹豫了一下,推着自行车跑了几步追上她,伸手去拉她的袖子,被她甩手躲开了。
“拉人家干什么?!”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我急切地问道。
“关你什么事?!不要老跟着我。”
她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她哭了。我的心情蓦然沉重起来,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后,陪着小心,很怕再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了,加重她的伤感。
这时候,我不得不去想她是否听什么人说了我和赵建平的事。你理解吧,在那种情况下,任何一个人的心都是极其敏感的。我思索着,犹豫着,是否向她坦白和赵建平的事,希望得到她的理解。而我最终没有那样做。
在门朝南开的那个门市部的门口,她绕着那个杨树转了五圈儿。我跟在她身后也转了五圈儿。
“气死我了。”她说,一跺脚,原路返回。
我看着她倔强的背影,心里有着说不出的委屈,当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邮电所南侧的墙角处后,我一气之下骑自行车回家了。我发誓再不理她了,却终是不能忘却她和她带给我的美好的记忆。晚上,一直不能入睡,就望着屋顶呆呆地发楞,心乱如麻。到了半夜,还是不能入睡,从床上下来,坐到桌前,铺开纸,决定给柳絮写信,希望能知道她或者我们之间最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现在,还差六分钟就到了凌晨一点,我还没有睡。我睡不着。我正在罪有应得地被一种深深的自责和切切的思念折磨着。不过,这种折磨倒是挽救了我,让我懂得了无论在什么情况下,特别是自己感觉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的时候,去理解别人。我终于明白了你心里一定埋藏着深深的苦,只可惜当时并不能明白,以致于对那种苦对你的折磨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悔恨万分。”
我抬着望着夜色弥漫的窗户,看到柳絮正站在我面前,一个人,孤苦零丁。于是,我埋下头,接着写:
“现在,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再给我一次进入你内心世界的机会,不要对我再隐瞒什么,不要把你冷漠的脸庞和紧团的心窗对着我充满了渴望的眼睛,让我的思想像没头的苍蝇一样胡乱瞎撞。我的心像一只找不到栖息的巢的鸟一样,它多么渴望能在你的心田停息,享受那温暖和煦的阳光呀。你有什么心事,请你向我说出来吧,一定要对我说出来,好让我们两个稚嫩的肩膀一起抗,除非你对我依然充满着不信任。如果我还不能得到你的士信任,也请你务必说出来吧,那怕是向我暗示一下也好。我害怕你的沉默,害怕你向我关闭那本着是向我敞开着的心窗,比考试还让我害怕。我想告诉你,被你拒之千里之外的感觉,就像是一个人在黑暗的夜里游走,没有方向,不知道要去向哪里,也不知道脚下是什么,前面是什么。总之,就像是一个风中飘浮着的一片不能自己左右自己的枯叶。
“现在,我已经是这个世界上最可怜的人了,比任何人都可怜,最孤独无助。为了能把今天发生的事理出一个头绪来,我曾经站在门口,长时间地遥望夜空。月亮冷冰冰的,酷似你的眼神。星星也在嘲笑我。想想我是怀着何等美好的心情和期待去口头见你的,我禁不住哭了。我告诉自己不能哭。我至今还记得你说的话:哭是一个男人最没有出息的表现。但是,我就是不能抑制如泉涌的泪水。是的,我还不够坚强。然而,一旦没有了你,我将变得更加软弱。我不曾想过要从你哪里得到什么,正如你也不曾想过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一样。现在,我突然发现我从你那里得到了许多,就像我不曾想得到水库里的水,从水库里游泳上来,身上却沾满了闪亮的水珠。你要比我富有的多,我想这一发现,也正是我在一天天变得成熟起来的标志之一吧。
“我再三叩问自己的内心,而我的内心只给我一个回答:我需要你,我也离不开你。因为你让我对未来怀有梦想。我曾经是一个混混沌沌度过每一天的无知少年,对这个世上的任何事都是囫囵吞枣,感觉不到周围的丰富多彩和生活的百般滋味。是你走进我的混沌着的世界,让我感觉眼前一亮,一条金线闪烁五彩的光向着我的未来展开。你用你的一双眼睛照亮了我的一双眼睛,让我在黑夜也能看到太阳升起的一瞬间的灿烂。我需要你的引领,这一生一世。没有你我将会迷路。我有一种异常强烈的感觉:与其在宽阔的平地上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不如向着一个目标跋山涉水。我需要你的陪伴。有你,即使在最最黑暗的夜里,那怕没有一丝光亮,我也不会掉入深渊。
“我还不成熟。这注定了我必须付出代价。我已经在付出代价了……”
写完信,家里那只圈在笼子里的公鸡叫了头遍。我又读了一遍,把信折好,夹在一本书里,放入书包,心情好转了些,也平静了些。回到床上躺下,不知不觉来了冲动,手淫后随着着那种快感的消退,昏昏地入睡了。睡得正沉的时候,我妈在外面叫我起来读一会儿英语。
星期日下午回到学校,第一件事便是去买了一个信封和邮票,把信寄出去。接下来,我苦等了两人星期也没有收到柳絮的回信。于是,在一个星期六,我没有事先我柳絮打招呼,贸然去了口头。